凌晨四点。
老渡口的雾大得伸手抠不进眼眶。江面上漂着一层绿莹莹的磷光,顺着水浪往岸边拍,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,叫人发慌。
我没有立刻上船。
我蹲在码头边,左手五指插入江水里。水是温的。不是体温的温,是刚断气的血那种温,黏腻,发稠,指腹间像糊了一层油。雾气的温度不对。有东西在水下呼吸,整段江面热得像口锅。
我从怀里掏出《凶宅簿》。线装的书脊硌着肋骨,烫。翻到大伟名字浮现的那一页,指腹按在墨迹上,墨汁竟微微凸起,在皮肤下跳动。
名字的边缘,有一道细小的裂纹。从“赵”字的横画开始,向纸页深处延伸,像一根扎进纸浆里的针,正在缓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往下钻。
裂纹在往下钻。名字正在碎裂。大伟的魂魄在被撕裂。
我站起来。喉结滚动了一下。背包的带子勒进肩膀,里头装着爷爷的旧皮箱。蚀纹从手肘往肩膀拱了一寸,墨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抽搐,顺着骨头往上爬。
我踏上渡船。
船舷上的红漆早就脱得七七八八,露出一块块暗红色的铁锈,搭在雾气里看,跟烂透的牛皮纸没两样。船舱里一股子鱼腥气混着生浆糊味,顶得人嗓子眼发酸。铁皮吱呀一响,像有人在船板下面掰断了一根指节。
驾驶舱的木窗被扣响了。一个独眼老头推开木门走出来,手里捏着烟卷,烟头红光一闪一闪的。他那一只白得发浑的独眼隔着雾气打量我,眼皮垂得老低。
“去江心岛?这日子口没人往那上面钻。”老头发出的声音粗得像砂纸磨木板,“那岛上除了一幢破房子,连个活人影都没有。”
我从口袋里抠出两张五十的硬纸钞,压在缆绳桩上:“大伟两天前上了岛,我现在必须去找他。”
老头瞅了一眼纸钞,没伸手接。他一把拽住我的左手腕。那手跟风干的枯树枝一样硬,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。我刚想甩开,他猛地把我袖子一把扯开,盯着我皮下那条墨黑色的蚀纹。
“蚀纹。”老头倒吸了一口气,嘴里的烟卷差点掉到江水里,“陈家的?笔吏的后人居然还敢上这趟船?”
我没有回答。
指尖在裤袋里收紧,摸到了出门前带的铜钱,不是普通的铜钱,是纸扎铺里那枚被血浸过的乾隆通宝。我把铜钱掏出来,在船舷上轻轻一磕。
咔。
船舷上缺了一小块漆。
船长的独眼瞳孔缩了一下。烟卷上的红光暗了半分。
“我不是笔吏。”我说,“我是来收债的。”
老头没再说话。他转身抄起木桨往水里一扎,船舱侧门哗啦一声开了:“上船。活人登岛,死人划船。上船了就别乱动里面的摆设。”
我跨进船舱,找了个靠窗的长凳坐下。舷窗外的雾气很浓,白得发死,铺在江面上不动。我把《凶宅簿》摊在膝盖上,书页停在“江心岛”那一页。暗红色的墨迹还没彻底干透,赵大伟三个字歪歪扭扭粘在纸页边缘。
我伸手摸了摸那字迹。指尖被烫得猛地缩了一下。那不是水墨,是血,还在发热,像刚从脉管里喷出来的。
渡船离了岸。水浪撞在船头上,咕嘟咕嘟往外冒泡。泡是绿的,破了之后散出一股腥甜,像腐烂的水草混着铁锈。
走到江心的时候,周围的风停了。两边的江岸全被白蒙蒙的雾挡死,整艘船跟泡在牛奶缸里一样,看不见前后。船底的铁皮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摩擦声,像是有几百只手在船板下面抠扯,指甲刮着金属,一声比一声尖细。
驾驶舱的木窗被扣响了。老头探出半个脑袋,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我怀里的书:“小子,你那本簿子吸了多少血了?瞧这颜色,怕是离通黑不远了吧?”
“老人家。”我攥紧了怀里的书,右手伸进裤兜,摸到了那串带着犬血的铜钱,“话留半句能活长久。”
老头怪笑了一声,缩回脑袋。
铁壳船猛地一震!整艘船在江心转了个半圈,生生刹在水面上。船底那几百只抠扯的手,停了。
“到码头了。”老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句,“赶紧下船,这地方不能久留!”
我推开船门冲出去。江心岛的泥地又软又湿,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。泥是黑色的,泛着一股腐殖质的甜腥,钻鼻子。
码头上没有路灯。水边站着一个人影。
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风衣,头发剪得很短,手里提着一个黄铜罗盘。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下跌,落在风衣领子上,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风吹过她的衣摆,她抬起头来。
两道眼光撞在一起。那双眼睛冷冰冰的,看不出半点活人的情绪。
“陈砚?”她开口,声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。
我把背上的包往上提了提,右手还扣着铜钱:“你谁啊?大半夜在死人岛上等我,有事?”
“苏晚。笔吏。”她往前走了两步,鞋底在泥水里踩出轻响。她垂眼看了看我露在外面的手腕,接着说道,“赵大伟的名字已经落进簿里了。再过三天,就算把他从江里捞出来,他也不是人了。”
我喉咙发紧,后槽牙咬在了一起。
但我没有立刻跟她走。
我的目光从她的罗盘移到她的手腕,没有蚀纹,只有一道细细的白痕,像被什么烫过后留下的疤。疤痕的颜色很淡,边缘却有一圈极细的红,像愈合到一半又被人撕开了一次。
“你手腕上的疤,”我说,“是封印蚀纹时留下的?”
苏晚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爷爷也有同样的疤。”我把《凶宅簿》揣回怀里,书脊贴着胸口,“带路。”
苏晚盯着我看了两秒。目光很冷,钉在我身上。然后她转身,朝岛内走去。
我跟在她后头。蚀纹在皮肤下发烫,顺着经脉往肩膀的方向抽着疼。泥地吸住鞋底,每拔一次脚都带出一声湿响。
走了没两步,我回头瞅了一眼渡船。
铁壳船还没离岸,飘在死寂的江面上。船舱那块落满灰尘的玻璃窗上,贴着一张面孔。
那是赵大伟的脸。
可他的眼睛位置被两块白色的纸片糊死了,纸片**用黑墨画着两个窟窿。那两个黑洞洞的纸窟窿,正对着我的方向。那张“大伟”的嘴巴张得老开,无声地对我说着两个字:救我。
我没有喊。
我的手伸进口袋,掏出一把香灰,从封纸斋带来的,纸扎铺事件后我学会了随身带法器。香灰在掌心是温热的,混着朱砂和陈年的纸灰,像一小撮从火场里抢出来的骨灰。
我扬手。香灰扑向船舱窗户。
纸脸发出嘶的一声,猛地缩回了黑暗里。玻璃窗上只留下两道浑浊的黑水,顺着玻璃往下滑,像两行稀释的血泪。
一只冰凉的手搭在我肩膀上。那指尖凉得跟刚从冰窟窿里掏出来似的,力道却大得惊人,生生把我钉在原处。
“不该浪费香灰。”苏晚连头都没回,声音冷得刺骨。
“不该让它盯着我。”我说。
再看向渡水处时,那艘铁壳船居然凭空没了踪影。江面上只剩下白茫茫的大雾,和几朵咕嘟咕嘟往外冒的绿泡。泡破了,散出一股更浓的腥甜,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翻了个身,把肚子里的腐气全吐了出来。
苏晚的脚步没停。我跟上去。
岛上的树全部枯死,枝干扭曲向上,像无数只从土里伸出的手,指尖朝着灰蒙蒙的天空抓挠。树皮是灰白色的,摸上去像死皮的质感,指腹划过,簌簌落下的碎屑带着陈年尸骸的腐朽气。雾气在树枝间穿行,把整片林子裹得密不透风。
蚀纹在左臂上搏动。一明一暗。我用牙齿咬住下唇,把背包带子又勒紧了一扣。
远处的雾气里,守陵人小屋的轮廓慢慢浮现出来。屋顶塌了半边,墙面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,像一层腐烂的皮。
《凶宅簿》在怀中震了一下。不是船晃的。是书自己在动。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纸页里爬出来。
我低下头,用指腹按住封面。
大伟。
等着。
蚀纹在皮肤下亮了一瞬,暗红色的,从肩膀往心脏的方向狠狠扎了一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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