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日记本按在胸口,纸壳的棱角硌着肋骨。
树洞里的冷气从脚边往上爬,已经没过了膝盖。那股冷和江水不同,江水会顺着皮肤往里钻,这里的冷贴着骨头走,像一根细针,沿着小腿骨一路刮到膝窝。
“马德忠守了多久?”我问。
苏晚还蹲在后墙裂缝旁,断掉的罗盘指针夹在她指间。她的袖口被泥水浸黑了一截,手背上有一道新划痕,血珠被雨冲开,红色沿着指缝往下淌。
“什么?”
“这座岛。”
我翻开日记本。第一页的纸已经泡胀,边缘卷起,像被水泡烂的皮肤,稍微用力就会裂开。墨迹在水里散成一圈圈黑斑,字的骨架还勉强认得出来,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尸体,肋骨还在,肉已经烂了。
“开发商来征地,他不肯。后来古墓被人趁夜铲了。”
“所以?”
“他要是不肯,开发商可以找打手,也可以白天强拆。”
我的指甲刮过纸面,刮下一小撮发白的纸屑。纸屑落在泥里,立刻被水泡软,像一层刚蜕下来的皮。
“为什么要趁夜?”
苏晚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没看我,目光落在裂缝深处。那里有水声,隔着砖,隔着泥,断断续续地往外冒,像有人在地下用指甲挠棺材板。
“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
我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。
“三个月都没敢白天动,说明马德忠手里有东西。”
“也可能是岛上有禁忌。”
“开发商最不信这个。”
“你见过他们?”
“见过。”我翻到日记中间,“封纸斋附近那片老巷拆迁时,工头为了赶工期,连死人棺材都敢拿挖掘机推。真碰上邪门的地方,他们只会多请几个混混,绝不会等三个月。”
日记本里夹着一张发黄的收据。
收款单位的名字已经被水泡掉,只剩一个“江”字。下面还有半行铅笔写的日期,正好是三个月前。
我将收据翻过来。
背面画着一个圆。
圆里有三道交叉的线,线尾全都指向同一个黑点。黑点旁边写了一个很小的“骨”字,笔画歪斜,最后一捺拖得很长,像写字的人落笔时手被什么东西拽住了。
苏晚伸手。
“给我。”
我没有递。
“你认识这个记号?”
“笔吏的旧契。”
“旧契?”
“人和尸骨立下的约。”
“谁和谁?”
“守陵人和陵里的东西。”
她回答得太快。
我抬头看她:“守陵人守的是坟,还是里面的东西?”
苏晚沉默了。
门缝里送出的热风擦过我的手背。硝味依旧在,底下却多了股甜腥,像有一锅肉在地下慢慢熬烂,油脂浮上来,贴住空气,黏在鼻腔里,像一层化不开的猪油。
我掏出《凶宅簿》。
食指的伤口还没结痂。我把血按到空白页上。
血珠沿着纸浆裂口往下钻。
三秒后,墨迹从纸里浮出,先是一团模糊的黑,接着凝成一行血红小字:“守陵人,持骨契,可召祖灵,破契者,三日暴毙。”
最后一个句号落下,纸页下方又挤出一行字。
契不在墓。
我盯着那四个字。
它们很快变淡,像被水泡开的血,像一层正在融化的皮,最后只剩下四个凹痕。
苏晚的视线落到我手上。
“你知道要滴血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我把书收起来。
“书教我的。”
她的嘴唇压成一条线。
“它开始主动告诉你了。”
“之前也会。”
“之前只是记录。”
“现在呢?”
苏晚没接。
我把日记本塞进外套内袋,推开后门。
门轴发出一声长响,像骨头在关节里摩擦。
屋后的风立刻横着扑过来。雨水打在脸上,细密,带着泥沙,像有人站在黑暗里往我皮肤上撒盐。后院比前面更低,泥水淌成几条黑沟,沟里浮着枯叶和白色菌丝,菌丝被雨水一浇,立刻膨胀,像一条条正在吸水的虫。
离屋不到十步,有一棵三人合抱的枯树。
树干中间烂开一个窟窿,洞口足有半人高。灰白色的树皮一片片翻卷,露出里面发黑的木肉。木肉上长着细密的白毛,雨水落上去,白毛便成团贴住,像一层被水泡皱的皮,像一具正在发霉的尸体。
冷气从树洞里往外冒。
洞口附近的泥是干的。
雨水落下去,刚接触泥面就结成一层薄白霜,随后又迅速融化,留下几滴发黑的水。那水不像雨,像从树洞里渗出来的尸液。
苏晚走到树下,蹲下去,把手伸进泥里摸索。
她的肩膀被雨水打得发抖,手臂却稳。
“找到了。”
她从泥里拽出一个黑色小方块。
手机外壳沾满泥浆,屏幕碎成蛛网,几道裂纹从听筒位置一直爬到右下角。她用袖口擦了两下,递给我。
我一眼认出那是大伟的手机。
“给我。”
我抢过来,指腹在屏幕上抹过。泥水粘在玻璃裂缝里,像一条条被压扁的黑虫。
按下电源键。
屏幕闪了两次。
亮了。
壁纸是我和大伟在大排档喝酒的照片。
他咧着嘴笑,手里夹着一串烤腰子,左手比着“V”。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,掌心朝向镜头。
我胸口往下一沉。
这是我们初三定下的暗号。
那年我们偷了老张一包烟,藏在锅炉房第三块砖后面。手指分开,代表没事;手指并在一起,代表有危险,别来。
大伟进小屋前就知道里面有危险。
手机屏幕上,壁纸里的他还在笑。
笑得没心没肺。
可我盯得久了,发现他那两根并拢的手指之间,夹着一小截灰白色的东西。
像骨头。
我把照片放大。
图片失真,像素块一块块涌开。那截东西不是骨头,是一根被水泡白的头发。发丝绕过他的指缝,末端垂到照片下沿。
我重新缩小图片。
头发消失了。
“你看见什么?”苏晚问。
“照片里有东西。”
“具体。”
“头发。”
“谁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她没有追问。苏晚伸手按住我的手背,将手机屏幕翻到通话记录。
最近一条拨出电话,是我的号码。
时间在大伟失联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。
我盯着那串号码。
那晚我的手机一直放在封纸斋柜台上。老巷停过一次电,我点着蜡烛在后院找书,手机从头到尾都没响过。
“他给我打过电话。”
“你没接。”
“没响。”
“记录不会自己出现。”
我点开通话详情。
通话时长:三十七秒。
信号位置:江心岛。
手机电量:百分之九。
我抬头看了一眼小屋。
“他那晚已经在岛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他为什么能打通?”
苏晚用断针敲了敲手机边缘。
“岛上没有信号。”
“那这是……”
“回拨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什么叫回拨?”
“有人用他的手机,拨了你的号码。”
“谁?”
苏晚没有回答。
手机屏幕忽然自己暗下去。
玻璃裂纹里浮出一层水雾。
水雾在屏幕正中凝成一只眼睛,眼皮是两道细细的黑线。那只眼睛没有瞳孔,只有一条竖直的裂缝,正对着我。
我五指收紧。
手机外壳发出轻响,几乎要被我捏裂。
屏幕里的眼睛眨了一下。
树洞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提示音。
叮。
像有人在黑暗里按亮了另一部手机。
屏幕上的眼睛立刻消失。
手机回到锁屏界面。
壁纸里的大伟仍然咧着嘴,左手比着那个危险的手势。
我点开短信草稿。
里面躺着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,收件人是我。
只有两个字:别来。
字体不是大伟平常用的输入习惯。
他每次发消息都爱在结尾加个“啊”,或者干脆甩一个表情包。这条短信没有标点,两个字挤在屏幕中间,墨迹似的黑。
我把手机翻过来。
后盖上有五道抓痕。
指甲留下的,方向从下往上。橡胶壳被抠出一道白痕,最深的那条已经裂开,里面露出一小截透明塑料。
我用拇指摸过抓痕。
指腹被一根极细的硬物扎了一下。
拔出来,是半片黑色指甲。
边缘有血。
血还没干。
“他反抗过。”
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他不是自己蠢,是没跑掉。”
蚀纹立刻烧了起来。
墨黑色的纹路冲过手肘,向大臂和肩膀爬去。皮下血管一根根鼓起,青色的血管和黑纹缠在一起,像两条虫钻进同一条肉缝,争着往心脏方向拱。
我手背上的青筋浮了出来。
手机从掌心滑了一下。
苏晚一把扣住我的手腕。
她的手指压在蚀纹边缘,掌心温度比我高,触碰的地方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。
“稳住。”
“松手。”
“你再动,它会爬到肩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
她的拇指压得更紧。
“这里的煞气在喂它。你越乱,它长得越快。等蚀纹进胸口,别说救赵大伟,你连自己是谁都留不住。”
我咬住牙。
“怎么稳?”
“闭眼。”
“闭眼就能稳?”
“把意识沉进蚀纹。”
苏晚松开我,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笔吏后人能看见残念留下的路。别用耳朵找,也别用眼睛找。用你的血去找。”
我看了一眼树洞。
里面黑得没有底。
冷气在洞口盘旋,打着小小的旋,像一条被剥掉皮的蛇,正把头从木头里面探出来。
我闭上眼。
黑暗里只剩自己的心跳。
一下。
一下。
每一下都比上一下重。
我伸出意识,沿着蚀纹的纹路往外摸。
最开始摸到的是自己的皮肤。皮下有血,有筋,有骨头。黑纹伏在血肉之间,边缘扎出细小的根须,根须末端嵌进神经。
我继续往外。
触感变了。
皮肤消失。
手臂变成一条湿漉漉的隧道,四周全是灰白色的肉壁。肉壁正在收缩,挤出一股腥冷的水。水从我的手腕流向远处,沿途粘着头发、碎骨和泡烂的纸片。
黑暗被划开。
一条条细光从小屋向外伸展,钻进湿泥。
暗红的线,灰白的线,还有几根黑得发亮的线,互相缠在一起,埋在地底,铺成一张正在呼吸的血管网。
每一次搏动,整座岛的泥土就跟着起伏。
我抓住其中一根暗红色的线。
它热得发烫。
热流顺着我的手腕冲进脑子。
画面撞了进来。
夜里,挖掘机的铲斗刺进墓地。
泥土被掀开。
一口黑色石棺露出来,棺盖上压着三枚铜钱。挖掘机的灯照到铜钱时,灯泡接连炸裂。一个穿雨衣的人站在墓边,拿着铁锹,铁锹头上缠满红绳。
他往下铲。
第一铲落在棺盖。
第二铲,棺盖裂开。
第三铲,石棺里伸出三只手。
一只老人手,手腕断了一截。
一只成年人的手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还有一只孩子的手。
孩子手里握着红头绳。
画面里有人在尖叫。
声音被江水盖住。
三条光线同时向下坠去,尽头连着江底。
我顺着其中一条继续摸。
江底有东西在动。
不止一个。
三具尸体缠在一起,胸骨互相穿插,肋骨卡进肋骨,像三副被强行揉成一团的笼子。它们每动一下,脚下的淤泥就跟着震一震。水草从尸体的腹腔里长出来,穿过肋骨,顶向上方。
更深处有一只石碗。
碗里盛着黑色的水。
水面漂着一张纸,纸上只有一个名字。
陈封。
那张纸被水泡得发胀,边缘却没有烂。纸面上的字一笔一笔往外渗血,血滴进水里,三具尸体同时抬头。
我看不清它们的脸。
只看见三张嘴。
嘴里没有舌头,塞满了白色骨渣。
它们朝着水面张嘴。
“回来。”
声音从江底传出,震得水层一圈圈往上鼓。
我猛地松开那条线。
意识被硬生生拽了回来。
眼前炸开一片白光。
我睁开眼,大口喘气。肺里像灌进了冰水,鼻腔里全是铁锈味。膝盖发软,身体朝树洞栽去,苏晚从后面托住我的肩膀。
“看见什么?”
我抬手指向地面。
指尖还在抖。
“下面有三具。”
“尸体?”
“缠在一起。”
苏晚脸上的血色褪得很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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