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从树洞里掉下去。
屁股先砸进湿泥,脊椎被震得一麻,眼前黑了一片。泥水从领口灌进去,贴着后颈往衣服里流,带着一股冰凉的铁锈味。
我撑起身体,左手按在旁边的墓壁上。
指腹陷进一层滑腻的东西。那东西摸着不像石头,外面裹着一层发硬的旧浆,手指划过去,表皮簌簌掉粉。粉末落进泥里,露出底下惨白的颜色。
是骨头。
整面墓壁,都是骨头。
它们被灰泥和浆糊糊在一起,头骨、肋骨、指骨挤成一层,骨缝里塞满黑色头发。那些头发被水泡得发胀,贴在墙上,一根根往下垂,末端全埋进泥地。
“别乱碰。”
苏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她站在树洞口,半个身子被雨水冲亮,镜片上全是水痕。
下一秒,她也跳了下来,靴底砸进泥里,溅起一圈黑水。
树洞下方根本不是树根。
是墓道。
狭窄的墓道贴着树根往下延伸,四周的泥土被某种力量压成了弧形,树根从墓顶穿过,像一把把倒插的手指。根须垂在半空,末端缠着碎纸和鱼线,风一吹,纸片便互相摩擦,发出沙沙声。
“这是合葬墓。”苏晚掏出断裂的罗盘指针,横在胸前,“三具尸体埋在一起,骨头缠成了一团。”
“谁的?”
“还没看清。”
“你不是笔吏吗?”
“笔吏也不是开棺验尸的。”
她说着,抬起手电筒。光柱穿过墓道,照到尽头。那里摆着一口石棺。石棺不大,棺盖被水泡成了深灰色,四角贴着已经脱落大半的黄符。符纸边缘卷起,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墨线。那些墨线没有固定形状,正贴着棺盖缓慢爬动,线头一次次钻进石缝,又被里面的东西拽出来。
石棺旁趴着一个人。
穿着蓝色工装。
手指深深扣进泥里,指甲翻裂,指缝里全是湿土。
赵大伟。
我脑子里那根绷了很久的线猛地收紧,身体先一步冲了出去。膝盖砸进泥里。我抓住他的肩膀,把人翻了过来。
大伟脸色惨白,嘴唇发青,眼皮一直在动。胸口有起伏,幅度很小,像一只濒死的鸟还在试着扇翅膀。
“大伟。”我拍了拍他的脸。
皮肤凉得不正常。
他嘴唇动了一下,没发出声音。
我伸手探他的鼻息。
还有气。可气息里混着水声,每次吸气,胸腔深处都会传出咕噜一响,像他的肺里塞进了半碗江水。
我掰开他的左手。
手腕上缠着一圈湿头发。头发勒进皮肉,已经陷进去半指深。发梢系着一根褪色的红头绳,绳子泡得发胀,纤维之间沾着白色浆糊。
和引路童手里的那根一模一样。
红头绳还在动。没有风。它却顺着大伟的脉搏,一下一下收紧。大伟的手指跟着抽搐。
“他的魂被扣住了。”苏晚走到旁边,“先布红绳围敷,把魂留在阵里,再把头发解开。”
“魂在什么地方?”
“可能在身上。”
“可能?”
“也可能已经被拖进石棺。”
我抬头看她。苏晚把目光移向棺盖,没有躲。
“你要是想救他,先把阵布完。”
她打开背包。里面有一卷暗红细绳、一包香灰,还有一把由七枚铜钱串成的铜钱剑。铜钱的边缘磨得发亮,孔洞里塞着干掉的朱砂,红色像凝在金属里的血。
“红绳围成口字。”苏晚将东西放在泥地上,“香灰撒四角。铜钱剑插在中间,先把怨煞压住。”
我没接她递过来的香灰。我从背包里掏出纸扎铺剩下的半包香灰,倒在石棺边缘。灰落下去,没有散开。先是一粒。接着是一片。最后所有灰都贴着地面,聚成一团,顺着棺脚往前挪。
那团灰越靠近石棺,颜色越深,边缘还渗出一圈黑水。
“你的香灰镇游魂。”我盯着它,“这里是合葬煞。三条魂缠在一起,普通香灰压不住。”
苏晚看着那团灰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闻出来的。”我看向石棺。“老人的腐气,中年人的铁锈味,还有孩子身上的浆糊和骨粉。三种味道搅在一起,像三个人共用一副肺。”
她没有接话。
我闻到了第四种味道。
墨汁。新鲜的墨汁。石棺周围的黑水里,混着一股刚研开的松烟气。那味道压在尸臭下面,细得几乎察觉不到,可蚀纹已经替我找到了它。
有人在这里动过笔。
而且就在不久之前。
苏晚将红绳递给我。
“你来围。”
绳子泡过朱砂,摸上去发涩,指腹一压,里面有硬颗粒硌着皮肤。那不是朱砂,是细碎的坟土和雄黄。绳股缠得不算紧,几根纤维已经从中间崩开,露出暗红色的毛刺。
我绕着石棺拉了一圈。红绳经过棺角时,突然绷直。绳子另一头仿佛被棺材里的东西咬住,向前拽了一寸。我手臂一沉,脚底陷进泥里。
“拉住。”苏晚抓住红绳另一端。
我们一人一边,把那根绳子压在石棺两侧。棺盖下面立刻传出一阵细密的敲击声。
笃。
笃笃。
笃笃笃。
像有人用指骨敲门。
红绳在我们中间抖动。我刚要收口,手停了。
“不能围口字。”
苏晚侧脸:“为什么?”
“口字是困阵。”我把红绳重新摆开,折成一个“之”字。一端贴着石棺,另一端指向墓室入口。“盗路鬼原本在引路。把它困死,大伟的魂也出不来。”
“它已经被煞气染了。”
“染了也是引路的东西。”我用手指压住绳角。“让它从这头进,从那头出去。路给它留着,怨煞才会跟着路走。”
苏晚盯着地上的红绳。
“这是引路葬?”
“变种。”
“你会?”
“阿囡教的。”
苏晚的指尖在半截罗盘指针上收紧。她没再问。她把铜钱剑插进“之”字交叉的位置,剑尖没入泥里半寸。七枚铜钱一齐撞响,声音顺着墓道往下滚,最后在石棺内部停住。
大伟的身体抽了一下。
左手腕上的红头绳立刻勒紧。皮肉被绳子割开,渗出一圈黑红色的血。血没有往下流,沿着头发丝往上爬,爬进石棺底部的缝隙。
我一把按住他的手腕。
“苏晚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她抓起香灰,从石棺四角开始撒。
香灰落地后,墓道里响起一阵细小的吸气声。不是一个人的。四个角同时有东西在吸。灰粒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卷起,飘在半空,形成四道白色的细流。细流中夹着头发、泥屑和碎骨,像四条被剥开的神经,正朝石棺汇集。
苏晚抬手结印,指节压得发白。
“按住阵角。”
我蹲到东南角,用掌心压住红绳。蚀纹触到绳股的一刻,整条手臂都烧了起来。金光沿着绳子往前跑,经过铜钱剑,最后钻进石棺底部。
棺盖下传来一声极轻的笑。
那笑不是从外面响起的。它在我的牙根里响。我张嘴,嘴里立刻多出一股腐肉味。
“大伟。”我拍了拍他的脸,“醒醒。”
他的眼皮抖了抖。
“砚哥……”
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,拖着水声。
“我在。”
“冷……”
“坚持住。”
“下面……好冷……”
我低下头。大伟的脸上有水珠往下淌。墓室里没有能落水的地方。那水从他眼角冒出来,沿着脸颊经过鼻翼,最后滴进耳朵。水里混着细小的白色颗粒,我用指腹沾了一点。
骨粉。
“别碰他脸。”苏晚开口。
“他在流什么?”
“不是他的水。”
大伟的嘴唇又动了一下。
“帮我……”
他声音断了。
“分开……”
苏晚猛地拔出铜钱剑,剑尖指向石棺。
“别过去!看他脚下!”
我低头。
大伟的脚边多了一排影子。一共四个。影子的脸全用白纸糊着,没有五官,只留下两个黑洞。它们的身体轮廓和大伟贴在一起,肩膀、手臂、腿骨的位置完全重合,唯独头部错开半寸。
其中一个影子穿着红棉袄。
袖口垂着两根小辫子。
它手里攥着一把湿头发,发梢系着褪色的红头绳。
阿囡。
我手指压住红绳,关节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不可能。”
“别靠近。”苏晚将铜钱剑横在我们之间,“那不是阿囡。”
“她已经走了。”
“所以它才在借她的样子。”
红棉袄的影子抬起头。白纸脸上的两个黑洞对准了我。它把湿头发放到鼻子下面,做了一个闻气味的动作。纸面没有鼻子,里面却传出一声孩子吸气的声音。
呼。
墓室里的空气同时向它的位置塌陷。四角香灰被吸得离地,红绳猛地往外绷。我的手掌被绳子割开,血沿着掌纹渗出来,落在泥里。
红棉袄影子的嘴上浮出一条黑线。黑线一开一合。
“哥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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