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哥哥”
两个字很轻。
大伟的身体跟着抽搐。他左手腕上的红头绳骤然勒入皮肉,头发一根根钻进伤口。大伟的五指向后弯折,指甲刮过泥地,刮出五道白痕。
我伸手去扯那圈头发。
头发绷得像钢丝。我第一下没扯动。第二下,掌心的皮被磨开,血水顺着发丝流进大伟伤口。红头绳立刻发出一声细响。
啪。
绳结松了一点。
“继续!”苏晚喝道。
我咬住牙,双手扣住那圈湿发,往外拽。头发从肉里拔出来半寸。大伟的手腕上露出一圈深深的勒痕,皮肤翻开,里面没有血管,只有一层黑色的纸纤维。
“他的手腕被纸化了。”苏晚的声音变了,“陈砚,别让那东西把他的身体当成纸人。”
“怎么弄?”
“血。”
“我已经在流了。”
“你的血,滴进红绳结。”
我抬起被割破的手掌,血珠顺着指尖落下。第一滴砸在红头绳上。绳子猛地绷直。第二滴落下。纸纤维开始收缩,发出细密的撕裂声。第三滴落下。
大伟突然睁开眼。
他的眼白布满血丝,瞳孔却缩成一条黑线。
“砚哥。”
这次声音是他的。
我手上动作没有停。
“左手几根手指?”
“你大爷。”他咳出一口黑水,黑水里裹着几根白色骨屑。“几根?”
“五根。”
“少一根。”
“你他妈问的是手指,不是小指骨!我小指还在!”
他喘着气,嘴唇终于有了点颜色。
苏晚的铜钱剑却没有放下。
“回答对了,也未必是真的。”
大伟扭头看她,眼珠在眼眶里滚了一圈。
“你谁啊?”
“苏晚。”
“名字挺冷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砚哥,这娘们谁?”
“笔吏。”
“哦。”大伟又咳了一声,“那你们这行……下墓也不带炸药?”
我手上的头发又往里缩。
大伟的脸一下绷紧。
“救我,别聊天。”
我将红头绳从他腕上完全扯开。头发离开皮肉的一刹那,石棺里面发出一声巨响。
轰!
棺盖上的黄符齐齐炸开。黑色墨线从石缝里喷出,落在半空,扭成一张张没有五官的人脸。它们贴着墓顶爬行,嘴巴张到极限,发出老人、男人和孩子混在一起的哭声。
四角的香灰同时熄灭。
红绳围敷的“之”字阵被黑水冲开一道口子。苏晚扑到阵角,用铜钱剑横着压住红绳。
“阵要破了!”
“再补一根。”
“没有备用!”
我看向大伟。他还躺在泥里,手腕上的黑色纸纤维正在慢慢褪去。那圈红头绳落在我手边,绳结中间夹着一小片被揉皱的白纸。白纸上有一笔墨迹。
一个“路”字。
我忽然想起树洞里那个缝着嘴的孩子。它不是要把我们带进墓。它要把什么东西带出去。
我抓起红头绳,绕过铜钱剑,朝墓室出口甩去。绳子落地,自动拉直。
“你做什么?”苏晚问。
“改路。”
“红绳离阵,煞气会跟着出去!”
“这就是我要的。”我把红头绳的一端系在大伟左手腕上,另一端压在石棺前。“里面的东西要出去,就得先经过他。”
苏晚看着我。
“你拿大伟当引路桩?”
“他是活人,煞气不会立刻吃掉他。”
“你说得倒轻松。”
“那你有别的办法?”
苏晚没有回答。她抬起铜钱剑,狠狠插进石棺和泥地之间。剑身没入一半。
“你要是算错,”
“我赔。”
“拿什么赔?”
我按住红绳结。
“命。”
蚀纹沿着手臂一寸寸亮起。黑色金光钻进红绳,红绳上的朱砂像被火烫化,冒出一层暗红色的烟。烟气没有散,贴着地面朝石棺爬去。
棺盖里的东西开始撞击。
一下。
两下。
第三下,石棺裂开。
裂缝里伸出五根手指。五根都齐全。那只手按住棺盖边缘,指甲嵌进石头,指骨一节节凸出。皮肤灰白,表面湿润,手背上刻着几个墨点。
和树洞里那截成年指骨上的墨点一模一样。
大伟看见那只手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砚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它不是要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它在等人进去。”
石棺里的手指突然停止。
下一秒,红棉袄的影子扑向大伟。苏晚挥剑斩下。铜钱剑撞在白纸影子上,七枚铜钱同时发出脆响。影子被劈开一道口子,里面没有血,只有一团湿漉漉的黑发。
黑发冲出纸缝,缠住剑身。苏晚手腕一翻,裁纸刀贴着剑身划过。
嗤啦。
黑发被割断,断口喷出一股黑水,落在她手背上。皮肤立刻鼓起一串水泡,水泡底下有细小的纸人脸在张嘴。
她眉头都没动一下,抬手把那块皮肉割了下来。
血溅在泥里。
“看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那就救人。”
我按住大伟的肩膀,把他从影子里拖出来。他的身体沉得惊人,像有另一个人压在他背上。每拖一寸,泥地就往下塌一寸。
大伟的蓝色工装后背被泥水浸透,里面鼓起几块不属于人体的形状。肩胛骨下面,有东西在爬。
我伸手按住那处隆起。
掌心传来一阵细密的挠动。像很多只小手在他皮下同时抓挠。
“忍着。”
“我忍你大爷。”大伟咬住牙,“快点。”
我将血符贴在那块皮肤上。黄纸一接触工装,立刻变黑。符纸下方的东西停了一下。接着,整块皮肤向外鼓起。一张小小的脸从大伟背上顶出来,鼻梁、嘴唇、下巴逐渐成形。
它的五官和大伟一模一样,嘴角却咧到了耳根。
它贴着我的掌心说:“哥哥,陪我。”
我一把按住那张脸。
蚀纹猛地灼烧。黑色纸脸被压回皮肉,发出一声尖利的裂响。大伟在我手下闷哼,身体绷成一张弓。
“陈砚!”苏晚厉喝,“你在压大伟!”
“它在他身上!”
“你会把他的魂一起压碎!”
我看着红棉袄影子手里的湿头发。那一把头发,每一根都连接着一个影子。影子不是四个。是三具尸体,加一个引路童。而大伟只是被它们当成了第四个壳。
我扯下腰间的裁纸刀,割开大伟工装的后背。
布料裂开。皮肤下面没有伤口。只有一层密密麻麻的黑色墨线,沿着他的脊柱往上爬。每一节脊椎骨之间,都压着一小片白纸。纸上写满了名字,其中最后一片刚浮出两个字:陈砚。
《凶宅簿》在我胸口猛地一震。空白页上的墨迹开始自行翻动。一页。两页。三页。纸页边缘卷曲起来,尖得像一排牙。
大伟背上的最后一片白纸开始往外生长,纸角越过颈椎,朝他的后脑盖去。
我把手指插进纸边,猛地往下撕。
纸没有断。反而有一股力量从里面往外拽,顺着我的手指钻进指甲缝。黑墨爬上我的指节。蚀纹与纸上的名字连在了一起。
我听见一个声音。
“收录。”
不是大伟。不是苏晚。
是《凶宅簿》。
我的左腕像被烧红的铁钩穿透,黑色纹路继续向肩膀攀爬。苏晚冲到我面前,一把按住我的手。
“松开!”
“松不开。”
“那就割手!”
她把裁纸刀塞进我手里。
我低头看了看刀刃。刀口上还沾着她的血。
“割哪儿?”
“名字。”
我咬破牙关,将刀尖刺进大伟背上的白纸。刀刃划过“陈砚”两个字。纸面发出一声惨叫。不是人的叫声。像整座墓室被割开了喉咙。
石棺剧烈震动,三条骨头组成的影子同时从地面拔起。红棉袄影子被红绳拖住,身体向后仰折,白纸脸从中间裂开。裂缝里露出一只真正的眼睛。
眼睛布满血丝。它盯着我,开口喊了一声:“哥哥。”
我手里的刀停了一瞬。
只这一瞬,黑发从地上窜起,缠住我的脚踝。苏晚拽住我的衣领,把我往后拖。
“别听!”
我低头。那根红头绳已经松开,绳结里面露出一根细小的手指骨。骨头顺着红绳向我爬,骨节碰着地面,咔哒,咔哒,像一只没有皮肉的虫。
它爬到我脚边。停住。然后朝着树洞入口指去。
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黑色人影。
人影站在墓道外,背对着手电筒,肩膀瘦削,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。灯笼上的“渡厄”二字被血浸透。
苏晚的动作僵住。
“老周?”
人影没有回答。白纸灯笼轻轻晃了三下。第三下落下时,灯笼里面亮起一张苍老的脸。那张脸贴在白纸内侧,眼皮被黑线缝住,嘴唇却能动。
它冲着我说:“年轻人,别急。”
我胸口的《凶宅簿》停止震动。
石棺里的手猛地缩了回去。
下一秒,棺盖上所有黄符同时翻面。背面写着同一个名字。
陈封。
我握着裁纸刀,刀尖悬在大伟背上的白纸前。墓室里的红绳还在崩响。苏晚抬起铜钱剑,对准门外那盏灯。
而白纸灯笼里的那张脸,慢慢睁开了缝死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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